大明日月当空

小说大明日月当空，大神“山君有想法”将朱翊钧王喜姐作为书中的主人公。全文主要讲述了：万历二十八年，八月十五。紫禁城的中秋夜，与往年并没有太多不同。宫墙之内的月色总是比外头清冷几分。乾清宫前的石灯笼次第亮起，月光倾泻在汉白玉须弥座上，泛着冷而静的银白。宫里各处早已摆上月饼、时果，御膳房照例蒸了螃蟹，只是今年中秋，阖宫上下没有多少赏月的心思。皇后要生了。这是王皇后册封二十二年来的第二次生产。头一次，是万历十年生下荣昌公主朱轩媖，此后近二十年再无动静。宫里的老人私下说，皇后娘娘怕是再难...

第9章

九月二十二日，辰时。乾清宫。
万历坐在东暖阁里，换了件半旧的玄色素面直裰。陈矩端了茶来。他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，不烫不凉，刚好入口。他把茶盏搁在案上，忽然道：“这三日，朕告了天，张维贤、朱国*替朕告了祖和社稷。朕这辈子，没有为了一个孩子对着一块牌位跪过这么多回过。”
陈矩在旁低声道：“皇爷为嫡子告祭，是国本大礼。祖宗们看着，心里是高兴的。”
万历没有接话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睁开眼，道：“去告诉皇后，礼成了。再去慈宁宫，告诉母后。就说三处告祭，都顺顺当当的。”
陈矩应了。他走到门口，又听见万历在后面说：“告诉皇后，让她把渊儿抱到廊下站站。今日天好，让他看看天。”
陈矩退了出来。乾清宫外，天已经大亮了。晨光从檐角照进来，落在青砖地上，暖融融的。
九月二十二日，巳时。坤宁宫。
王皇后抱着朱常渊站在后殿的廊下。孩子裹在红缎小被里，只露出一张小脸。今日天好，日头高，风也不大。廊下有几盆菊花，开得正盛，黄的白的，一簇一簇。朱常渊的头朝外，眼睛睁着。他看见天。天是蓝的，很高，上面有几丝云，被风吹得极慢地往东走。
他不知道那天上有什么。他只知道，今日的天比往日亮。王皇后的手托着他，很稳。她的心跳隔着襁褓传过来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缓。
“你父皇替你告了天。”王皇后轻声说，“告了祖，告了社稷。你才一个月，什么都不知道。可你得记着。”
朱常渊看着天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眼睛有些累了，便眨了眨。王皇后低头看他，见他的小脸**头晒得红扑扑的，便把他往怀里拢了拢。
“进去吧。”她对张乳母道，“日头大了，别晒着他。”
九月二十二日，午后。慈宁宫。
李太后坐在暖炕上，手里捻着念珠。方女官在旁替她捶腿。陈矩进来把三处告祭礼成的话报了。李太后听完，念珠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捻。
“圜丘的火大不大？”她问。
“回太后，八座燎炉同时点，火头蹿了两丈高。”陈矩道。
李太后点了点头。她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，忽然道：“**当年祭天，回来也是这个时辰。衣裳湿透了，中单贴在背上。我让他去换，他不肯，先来给我请安。站在这儿，地上洇了一小滩水。”
她说完，又捻了一颗念珠。方女官没有说话。陈矩也垂着手站着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李太后道，“告诉皇爷，就说我知道了。让他好好歇着。”
九月二十二日，午后。承乾宫。
郑贵妃坐在东次间窗下，面前摊着一块未绣完的帕子。那帕子上的缠枝莲还是半朵，针别在莲瓣上，已经别了好几日了。吴宫人端了茶来，轻声道：“娘娘，皇爷的告祭，今日是最后一日。社稷坛的礼，已经成了。”
郑贵妃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把帕子拿起来，看了看那半朵莲，又放下了。
“三殿下今日做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回娘娘，三殿下在屋里写字。今日写了三张，说手腕有些酸。”
“让他歇歇。”郑贵妃道，“去厨房要碗桂花藕，送过去。别说是我吩咐的。”
吴宫人应了，转身出去。郑贵妃独自坐在窗下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桂花枝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得那帕子的一角微微翻动。她伸手按住了。
九月二十二日，午后。景阳宫。
王恭妃坐在窗边，手里做着针线。那件青灰色的小袄已经快做完了，只剩一只袖子。她绣得很慢，针脚细细密密。一个宫女进来，低声道：“娘娘，皇爷的告祭，今日成了。社稷坛的礼，顺顺当当的。”
王恭妃手里的针没有停。她绣了一针，才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宫女退了出去。王恭妃继续绣。她绣了几针，抬起头，看着窗外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，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，在风里晃。她看了很久，低下头，继续绣。这一次，她的针走得比方才快了些。
九月二十二日，黄昏。慈庆宫。
朱常洛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一本《资治通鉴》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书合上，走到窗前。窗外老柏树在风里摇晃，叶子沙沙响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对小内侍道：“去问问，钟粹宫那边，顺妃娘娘今日进膳了没有。”
小内侍应了，转身出去。朱常洛重新坐回案前，翻开书，却没有看进去。他想，今日父皇告了社稷。社稷是天下。那个刚满月的孩子，已经和天下连在一起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墨，是刚才写字时沾的。他拿帕子擦了擦，擦不掉，便由它去了。
九月二十二日，夜。乾清宫。
万历批完了今日的题本，把朱笔搁在笔架上。陈矩端了热水进来，绞了巾子给他擦脸。他擦完了，把巾子往铜盆边上一搁，忽然道：“朕三日没抱渊儿了。明日去看看。”
陈矩道：“皇爷明日去坤宁宫，奴婢先让人知会一声。”
“不用。”万历道，“朕自己去。又不是外人。”
陈矩应了。他见万历没有别的话，便轻手轻脚退到外间，把帐帘放下。万历躺在床上，睁眼望着帐顶。帐顶是素绸的，没有什么花纹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翻了个身，睡了。
九月二十三日，辰时。坤宁宫。
万历从乾清宫出来，沿着西二长街慢慢走。今日天好，日头高，风也软。他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绸道袍，没有戴冠，只束着一顶乌纱小帽。陈矩跟在后面，手里提着一只食盒，盒里装着御膳房新做的几样点心。
到坤宁宫门口时，宋嬷嬷正在廊下晾帕子，见他来了，忙要行礼。万历摆摆手，自己往里走。王皇后正抱着孩子在东次间南窗下坐着，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来。
“皇爷来了。”她站起身。
万历走过去，伸手把孩子接过来。朱常渊正醒着，一入他怀里，眼睛便往他脸上转。万历低头看他。孩子的小脸比三日前圆了些，下巴上多了一层软软的肉。眼睛还是那双眼睛，黑而亮，定定地望着他。
“他胖了。”万历说。
“这几日能吃。”王皇后道，“张乳母说，他一日要吃七八回。”
万历抱着孩子走了几步。朱常渊的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，在空中抓了一下。万历把自己的手指递过去。孩子一把攥住，攥得紧紧的。
“这小子。”万历低头看着那只小手，“手劲又大了。”
王皇后站在一旁，看着父子俩。她看见万历的嘴角微微弯着，那弯度很浅，但她认得。那是他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。她没说话，只把案上的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万历抱着孩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桂花树虽然光秃秃的，但日头照进来，暖融融的。他低头看孩子。孩子也看他。十二旒后面那张脸，此刻没有冕旒遮着，没有香灰沾着，只是**的脸。
“朕这三日，替你告了天，告了祖，告了社稷。”万历轻声说，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可朕替你告了。”
朱常渊攥着他的手指，用力攥了一下。
万历笑了。那笑很淡，像日光照在窗纸上，一闪就过去了。可王皇后看见了。
九月末的这几日，万历来得也多了。
他不再像从前那样，只在朔望才踏进坤宁宫。有时傍晚批完了题本，他会让陈矩提一盏灯笼，沿着西二长街慢慢走过来。王皇后听见报，便迎到坤宁门前。他摆摆手让她进去。夫妻二人先在前殿略坐一坐，再往后殿去。更多时候，他什么也不说，只坐在罗汉床边看孩子。
那孩子已经会认人了。每回万历来，他就把眼睛往万历身上搁。万历伸手去抱，他就揪万历的衣襟，或是抓他腰间的玉带。有一回，他揪住了万历腰带上垂下的玉饰，拽了半天没拽下来，急得直哼哼。万历也不恼，由着他拽。末了那玉饰没掉，他自己先累得睡着了。
“这孩子，脾气急。”万历道。
“随**。”王皇后在旁笑。
万历看了她一眼：“朕不急。”
“皇爷是不急。”王皇后低头给万历添茶，“是外头的人急。”
万历没接话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道：“今日给事中又上了题本，说朕不御常朝，朝事荒废。朕留中了。”
王皇后听了，只道：“这些事，皇爷有皇爷的章法。妾在深宫，不该多说。”
“朕没让你说。”万历道，“朕就是来坐坐。你这儿清静。”
他说完，又去看孩子。那孩子睡熟了，小脸白里透红，一只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袖。万历没有动，就那样坐着，由他攥着。
“渊儿满月的时候，朕送了他一枚平安扣。”万历忽然道。
“妾看见了。那玉好。”
“是朕从小戴的。娘说，是先帝赏的。朕九岁那年摘下来，一直收在**里。”万历道，“朕那时候想，等有了嫡子，再给他。”
王皇后低头看着茶杯，水汽氤氲，她的睫毛像是被水光打湿了。她没让泪掉下来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妾替渊儿好好收着。”她道，“等他大了，再告诉他这扣子的来历。”
“告诉不告诉的，不要紧。”万历道，“他戴得稳，就好。”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。陈矩进来，说有几份急递的题本送来了。万历起身，走到罗汉床边，弯腰看孩子。那孩子醒了，眼睛亮亮地望着他。万历伸手，用指尖极轻地点了点孩子的鼻尖。孩子“啊”了一声，小手又抬起来。万历把自己的手指递过去，让他抓住。
“朕明日再来。”他说。
孩子抓着他的手指，不松。万历笑了笑，轻轻抽出手指：“你比你父皇还粘人。”
王皇后在旁听着，没说话，眼里却带了笑。
万历走到殿门口，又回头看了王皇后一眼：“夜里风大，把窗子关严些。你如今不是一个人，别受凉。”
王皇后福了一福：“妾知道了。”
万历这才走了。陈矩提着灯笼跟在后头，心里想，皇爷这些年，从没这样唠叨过。
万历的厂卫整顿，便在这个时节收了口子。
这一个月里，陈矩把宫里***的内官一个一个查了个遍。按照万历的吩咐，查实了的先调差，不拿人。尚衣监的典簿调去了皇城外头管柴炭，御用监的写字发去钟鼓司打更，司礼监外房随堂的干儿子，早前调去了太庙看香火。三个人心里都有数，不敢吭声。他们身后的人却开始慌了。有人四处打听，有人托人往陈矩跟前递话。陈矩一概不接，只让人暗暗记着，谁在慌，谁在动。
到了十月初，一个尚膳监的采买被拿了。他借着出宫采办的便利，每月往通政司一个六品经历的宅子里送两罐酱菜。罐底压着字条，字条上写的是万历每日进膳、召见、在哪个殿里停留的时辰。陈矩把字条呈到御前。万历看完，慢慢把字条撕成几片，扔进案头铜炉里。火苗一舔，就烧成了灰。
“连酱菜罐子都使上了。”万历的声音很平，“你查他的罐子，有几回？”
“这一个月，送了三回。”陈矩道，“都拦下了。人没惊动，东西也没还。那经历以为还和从前一样。”
“好。”万历道，“拿人。让北镇抚司去，连夜办。那经历拿了之后，把他屋里搜干净，一张纸片都不许少。”
陈矩领命去了。当夜，通政司经历被北镇抚司的人堵在宅子里，官袍都没脱。三日后供词呈进西暖阁，又牵出三个人。万历批了：内官发南京净军，外官交都察院从重议罪。再命陈矩把这次传话递消息、帮着遮掩的人全记下来，过了十月一并算。
“皇后那里，不要惊动。”万历补了一句，“坤宁宫外再加一班**。她若问起，就说天凉了，宫里添了值夜。”
陈矩应了。这些事，他在宫里办得密不透风。可风声到底还是传了些出来。王皇后听宋嬷嬷提了几句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吩咐宫里的人，这些天少往外走动。皇爷办皇爷的事，坤宁宫的人帮不上忙，就不要添乱。”
宋嬷嬷应了。
十一月初，李顺妃临盆。
那一夜风更大，吹得宫里的树枝咔咔作响。王皇后得了信，立刻让宋嬷嬷带两个老成稳婆去钟粹宫照应，又命人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女科太医。她自己原也要去，宋嬷嬷劝住：“娘娘，外头风硬。您身子才利索，不能扑夜风。奴婢去守着，每半个时辰让人回来报一回。若有要紧事，再请您过去不迟。”
王皇后想了想，知道宋嬷嬷说得在理。自己若真去了，李顺妃还要分心接驾，反倒添乱。她便坐下等。宋嬷嬷去了。每隔一阵，便有钟粹宫的小内侍跑来报信。王皇后就坐在东次间里，命人把烛火挑亮，手里拿着一卷账册，半日没翻一页。
天将亮时，宋嬷嬷亲自回来，说李顺妃生了个女孩儿，母女平安。只是孩子不足月，瘦小，哭声弱。
“好。”王皇后道，“顺妃头一回生产，平安就好。你再去太医院，请一个擅小方脉的太医，白日里到钟粹宫看看那孩子。再从我这里拨两匹细布、一对银锞子，悄悄的，别声张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宋嬷嬷应了。
第二日一早，王皇后去钟粹宫。李顺妃刚生产完，人虚得厉害，见了王皇后，挣扎着要坐起来。王皇后按住她。宋嬷嬷接过王皇后脱下的披风。那披风是玄青色的，领口风毛极软。王皇后在床边坐下，看了看那孩子。那孩子生得小小巧巧，眉眼像李顺妃，十分秀气。可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黄，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“是个好孩子。”王皇后道，“就是瘦了些。你好好养着。奶水不足就添个乳母。我回头叫人送些下奶的汤水来。”
李顺妃声音发颤：“谢娘娘。臣妾命好，遇到娘娘这样的嫡母。”
“又说这话。”王皇后笑了，“你只管把身子养好。孩子的事，有我。”
她嘴上说得轻松，回去后却让人去太医院，请了擅长小方脉的御医，每日去钟粹宫看那孩子一回。御医来诊过，说胎里弱，脾胃不足，只能慢慢调养。王皇后听了，脸色没变，只对宋嬷嬷道：“你叫人每日往钟粹宫送一盅参汤，别断了。”
那孩子到底没留住。
未满四十日，夭折了。那一夜风大，钟粹宫窗棂被吹得直响。李顺妃抱着孩子，哭得昏过去两回。
消息报到坤宁宫时，已是深夜。王皇后本已睡下，闻言坐起来，好半天没说话。她披衣起身，对宋嬷嬷道：“备辇。去钟粹宫。”
宋嬷嬷没再劝。她只让人取了一件厚披风给王皇后披上，又提了灯笼，自己扶着她上了小辇。
到了钟粹宫，那孩子的小身子已经收拾停当，停在后殿偏房。用宫里素日常备的白细布裹着。不设灵牌，不点长明灯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。王皇后进去，先到那孩子跟前站了一会儿。那孩子脸白白的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然后她走到李顺妃身边。李顺妃瘫坐在地上，怀里还抱着孩子用过的小枕头。王皇后蹲下来，把她的头揽到自己肩上。
“娘娘——臣妾命苦！臣妾连个孩子都留不住！”李顺妃终于哭出来。
“不怪你。”王皇后说，“这孩子是来跟你有段缘分的。缘分尽了，她就走了。你还有身子要养。将来日子长，还会有孩子。”
李顺妃伏在她肩上，哭得浑身发抖。王皇后拍着她的背，一下一下，像哄孩子。
“别怕。”王皇后说，“我这个当娘**，陪着你。”
她在钟粹宫坐了半宿。直到李顺妃哭累了，靠着宋嬷嬷睡过去，才起身回坤宁宫。临走前，她低声对宋嬷嬷道：“这孩子的后事，你去问陈矩。宫里自有旧例。只别委屈了她。”
“是。”宋嬷嬷红着眼应了。
三日后，李顺妃仍不能下床。王皇后让太医院每日去钟粹宫请脉，又让宋嬷嬷按时送参汤过去。郑贵妃也来了钟粹宫一回，带了些细点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，没多说什么。王恭妃把自己亲手求来的平安符让宫人送了来。周端妃人没来，却遣人送了一对竹枕，说是给顺妃**用。
李太后在慈宁宫听说了，点点头，道：“皇后宽厚，是后宫之福。这宫里，总得有个能撑住的人。”
万历也听说了。他正在看蓟镇秋防的题本，听完陈矩的禀报，沉默了很久，才道：“那孩子，按宫里旧例办。你去告诉皇后，她的处置朕准了。再替朕去钟粹宫传话，让顺妃好好养身子。孩子还会有的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陈矩应道。
他走到门口，又听见万历低声说了一句：“这宫里，没福气的人多。可总得有人，把他们的心暖着。”
陈矩退出来，外头天已经黑透了。他提着灯笼往钟粹宫去，风从宫墙间穿过来，把灯焰吹得乱晃。他想起王皇后那一夜在钟粹宫陪了半宿，心里忽然有些发热。这宫里，皇后能去，他一个太监去不了。可他能去传皇爷的话。这话，他得传得暖和些。
进了钟粹宫，陈矩给李顺妃问了安，把万历的话低声说了一遍。他又补了一句：“皇爷说，顺妃娘娘宽心。这宫里的孩子，皇爷都放在心上。”
李顺妃靠在床头，眼泪又下来了。她点点头，声音极轻：“臣妾知道了。谢皇爷。谢……陈公公。”
陈矩退出来，去那孩子停灵的小偏房门口站了站。那里已经空了。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去，吹得地上几片黄叶打旋。他转身走了。
慈庆宫里，朱常洛这几日也听说了钟粹宫的事。
他每日读书，外间的事知道得不多。可钟粹宫夭折了一个女婴，这消息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。那夜，他照例在书房看《资治通鉴》，看到一半，忽然放下书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老柏树在风里摇晃，叶子沙沙响。他站了一会儿，低声对小内侍道：“明日，你去钟粹宫外头站一站。不必进去，也不必说话。看看顺妃娘娘那边，有什么缺的，回来告诉我。”
小内侍应了。
朱常洛重新坐回案前。他想起自己的母亲王恭妃。当年他出生时，母亲也是一个人，在景阳宫里，谁也不靠。如今李顺妃还有王皇后，有郑贵妃，有太后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宫里的人，其实都差不多。都是在风里站着，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春天。
他又看了两页书，那书页上有两行字：“治国如治家，家不安，国不宁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，合上书，吹了灯，睡了。
承乾宫里，朱常洵也听见了风声。
他正坐在案前抄《大学》，写到“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”一句时，停了笔。钟粹宫离承乾宫不远，这些日子，他能看见钟粹宫方向晚上灯烛比往日熄得晚些。他没有问，也没有让人去打听。他知道，有些事，不问比问好。
郑贵妃从钟粹宫回来那日，到他屋里坐了一会儿。母子两个都没提钟粹宫。郑贵妃只看了看他抄的字，道：“这页写得比前几页稳。”朱常洵应了一声。郑贵妃又坐了片刻，起身走了。
她走后，朱常洵把那页纸翻过去，继续写下一页。
朱常渊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还太小。他只知道这几日坤宁宫有些安静。王皇后总是很晚才睡，很早就起来。她抱着他的时候，有时会望着窗户出神，半天不说话。他躺在她怀里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。那心跳很稳，像这宫里的一根柱子。
他想，他这个娘，真不容易。
他什么也做不了。他只能把小手伸出来，抓住她的一根手指。那手指凉凉的。他就那么抓着，不肯松。
王皇后低头看看他，轻声说：“渊儿，你要好好的。”
朱常渊动了动嘴，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。
王皇后没听见，只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。窗外有风，把最后一点桂花香送进来。那香里已经带了初冬的凉意。
（**章 完）